秋昭

我鸽了
随缘更........
最近天天考试啊抱歉了

风冢.「所给予你的来世,是我的永寂.」

江逾:


晓星尘一日恍惚记起前世之事时,他曾说:


“本以为我说两不相欠,生生不见,是怒极所言,我从不曾想过一语成谶...”


建议本文与薛晓薛同人曲混合食用_(:зゝ∠)_


《风冢》一文讲述的是在晓星尘死后第四年,薛洋找到聚灵之法。自施法那日后,晓星尘做了整整四年的梦,直到又四年后薛洋也死去,薛洋用他自己的往生找阎罗换回晓星尘亡魂重聚,归于轮回之事。


人物属于墨香铜臭,ooc我抱走了_(┐ ᐕ)¬_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敢问道长,明月逐谁啊?”


薛洋本走在晓星尘后几步处,双手枕在脑后。他那即便是登徒子都自愧难当的恣意散漫,让上元佳节的灯火阑珊都要羞上三分。


分明是他非要拉着晓星尘出来玩儿的,结果真到了街上,他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眼见薛洋差点压抑不住要去作妖了,晓星尘此时忽而聊有所感,对他看不见的一派凤箫声动,玉壶光转,表了表自己的赞叹。


薛洋两只耳朵听的东西凑到一起去也不过是个七零八碎,听了半天前头的全忘得一干二净,倒是“明月逐人来”还算是明朗。


于是眼珠骨碌一转便一步跃上前去,险些整个人跳到晓星尘背上。顺其自然地挽过他垂在身侧的白袖,兴趣盎然地问他道。


晓星尘一时半会儿还对薛洋的发问有些愣神,手却已先在薛洋的手背上轻柔地拍了拍,答到:


“上元春夜灯火千门,濯雪明月流霜万户。这明月自然...”


他才说了一半,便悟到薛洋话中昭昭然铺给他看的那层意味了,一抬手点了点他鼻尖。


“你呀。”


薛洋对这样双颊微微泛着粉的晓道长很是喜欢。方才心中对其回应的那份惴惴不安,尽数回以他的兴奋难当,脑中除了晓星尘的羞赧,仿佛什么也再容不下了。


在晓星尘耳边脱口便是:


“既然逐我,那属我一人也不过分。”


晓星尘这下连笑的气力都没有了,浑身解数都被调兵遣将到强迫自己冷静自持上。软下来的拍打落在薛洋挽着他手的护腕上,起了个无意识撒娇的用处。


“我是说,好容易才把小瞎子哄得睡下。又无他人识得你,今夜自然只有我。你想到哪儿去了。”


晓星尘将这句薛洋憋笑好容易憋出来的话反复抽丝剥茧了几遍。虽然微觉怪异,却好像真就是这么义正言辞的一回事儿。


然而他自己想通了,却又没有想象中的放松,一股子希望落空的烦闷。就好像一扑扑空摔到地上,虽然心知所拥必是冰凉,却空想其温热可求。


即便是血污也好,那也敌过寒霜。


什么啊...自己在奢求一点什么吗...


“别和我耍嘴皮子了,不是你说没钱,又吵着闹着要吃元宵的吗?”


晓星尘总算是回了力气,敛起了他原本不自觉的笑意。把薛洋的手从袖子上打下,提起他们此行的目的。


“成啊,道长请。再往前几里便是。”


二人行至店前,晓星尘就对迎上来的店小二嘱咐到:


“一碗元宵...麻烦糖水能多给他打点吗,他喜甜。”


“好嘞。”


小二爽快地接过他手上的银子回道。


薛洋难得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等着晓星尘和他那份元宵。他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毕竟来家店安分坐着,不咒老板死全家,也不掀翻摊子,这还是第二遭。


头一遭是他早上自以为和气地花钱买了安眠的小药,早就全使在阿箐那个小心眼身上了。


薛洋还在胡思乱想的功夫,晓星尘就亲自捧了碗元宵回来了。


薛洋也没和他客气,和着糖水便是一只,吃完还意犹未尽地和晓星尘小声抱怨道:


“这根本没味儿啊,道长。不信你尝尝?”


晓星尘奇道:


“我明明嘱咐了小二多给你打点糖水...唔...”


薛洋笑得和个不染尘世的三岁稚童一般,眉梢眼角的笑意把他仅有的一点戾气全都消融得干干净净,纯粹得像是他本该如此。


这时他八苦未尝其一,三魂未失六魄。心无欲念,罪恶可免。


他一调皮,在晓星尘说话的间隙把一只元宵送入他口中,在位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快尝尝,别冤枉了人家,还甜吧?”


晓星尘自觉真不该替他多吩咐一句,如若他早知会受这等罪...这只祸从天降的元宵当真甜得他五感只用其一都觉太小气,恨不能有通天彻地之能来下咽。


晓星尘勉强咽下,竟也没想着和薛洋计较什么,还笑得一脸可亲可敬:


“你接下来三日的糖我便都替你收着了,你若再不识得好歹...我可全给阿箐了?”


“诶,别,别,我安分点便是了。”


薛洋差点急得跳脚,一激动起身抢过晓星尘手中的瓷勺,坐下来和和气气地吃着元宵。


本还奇着,他怎会这么乖巧,原是他手中那柄喂过晓星尘的瓷勺本就别有一番甜蜜,正合了这小魔头的意。


俩人总算把那碗多灾多难的元宵吃完,才正儿八经地逛起一片如昼的义城。


心情大好的薛洋拉着晓星尘也和小孩子们凑一耳朵热闹,听说书人天南海北地扯淡。


“传说啊...这元宵三日要点灯,是这么回事...”


传说过去的人间凶禽猛兽泛滥,为祸一方。人们因而憎恶除己之外的世间万灵。说什么不知情的猎户射下神鸟,又有降世神女怜悯世人。才有人想起点灯五万,簇之为花树。从天庭看下,就如同大火连烧三日,昼夜不息。


薛洋从前很不解世人口中啧啧称赞的神女之行径。她所冒生命之险护的世人是那样的面目可憎,屠戮生灵。所犯罪行又岂是一句“我不知情。我非有意。”可抵?


那么谁来还走兽断掉的筋骨,瞎掉的双眼?


他如今也还是这么认为的,只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是,他应明白,如若没有那位神女,谁包容杀伐无度的人类逞娇斗媚,好给飞禽走兽一条卷土重来,腥风血雨的前路。


薛洋自己也没料到他今天心情竟好到这般地步,恍若此时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能不骂娘地把它扔回太微玉清宫,只为红尘间遗世一人。


他暗暗抓起晓星尘袖中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就像哄一个孩子。


晓星尘浑身都僵直了,无论他怎么搪塞自己都没有用,薛洋这个举动分明已经驳了他所谓“你想多了”,并且僭越得光明正大。


“...晓星尘,晓星尘?”


等晓星尘回过神,薛洋已挣开他的手,在几步远的黑暗之里与如虹贯日的灯火阑珊背道而驰。他轻轻地呼唤着,似是低吟浅唱。十分有耐心的等他心尖上的那位回过神来。


“晓星尘,来。”


晓星尘满心七上八下地乱成一团,怀揣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往前走了几步。


在他双眼所不见的几步之遥,有一人笑眼弯弯,双臂抬起又微张,在等他的心上人陪他走他下半生的风花雪月。


“晓星尘...晓星尘...晓星尘,你听我说。”


薛洋把晓星尘揽在怀中,一遍一遍唤着他举世无双的姓名,似乎怎么样也喊不够,他太害怕了,怕他一生都成泡影,怕这一切皆成空想。


“和我离开...我带你重返人世...晓星尘,你会有更好的下一世。”


“答应我...答应我啊!”


周遭随着薛洋带点哭腔的嘶喊,破碎成一眼望不尽的苍白荒凉,什么万家灯火,笑语晏晏,全是他一手捏造的一场春秋大梦。


薛洋根本来不及掩饰他原本的音色,而晓星尘退一步站定在大雾茫茫中。


“薛洋...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你知道吗...自碎魂魄后,我每一天都在做梦。你每一次都不肯放过我,是你打破我的平和安宁,也是你催我回家,是你杀光了天下人,也是你让我和你离开...”


晓星尘抽噎了一番,才到:


“...你安得什么心?”


“那么道长你呢?明知下一场梦也是有我在的天地四方,也心安理得地每一次都陪我走到尽头吗?”


“过来...你那里是忘川水...一会儿该挡这些小鬼去轮回的路了...”


晓星尘闻言往前走了一步,堪堪被薛洋接住。薛洋仍是眉眼含着笑意,探到晓星尘脑后,将他遮目的白布取下,随后他的声音像从彼方远远渡过万水千山而来:


“你看看,不瞎了吧...听我的,再做一场梦,就带你回家...”


随后薛洋微弱的温热和虚晃的身形在忘川大片大片的寒意里消失得一干二净,晓星尘张开双眼的那一瞬,什么也没来得及看见。


骗子...一千四百六十场大梦,每天都骗我是最后一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晓星尘沿着忘川河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有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味。苍茫褪尽,一个寻常人家们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可是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嗯...嗯?


晓星尘低头看见自己那双手,骨骼都还未长开,软糯糯却显骨显得可怕,始终一种小小年纪就阅尽人世炎凉的瘦小。


他走到一家酒馆对面的台阶前坐下,正摸不着头脑,忽然有一个男人招手叫他过去。


晓星尘边奇边走过去,只见那个男人指着桌上一盘点心问他道,


“想不想吃?”


晓星尘自然是对这些食物不感兴趣的,只道了谢说不用。正转身要走,那个男人又叫住他,请他帮个忙。


“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那间房去,也算你这个小孩儿做了件好事,回去你娘亲定会奖你更好的东西吃。”


晓星尘不大希望谁把他当小孩,虽然他现在的确是一幅孩童的样子,但听他有所请求,便也爽快的答应了。


晓星尘秉着他从师父那儿学来的礼数,绝不偷看他人私件,一板一眼儿地将那封信送至男人交代的地方。


是一个彪形大汉开的门,大汉接过信一看,一拳头就往晓星尘脸上招呼,只可惜晓星尘如今正是孩童之身,纵使他习得一身武功,力量悬殊也让他不堪一击。


这一拳打得晓星尘鼻青脸肿,他那微弱的抵抗只是让他堪堪没有出血罢了。


“你个毛小子还挺冲?谁让你送这种东西过来的?说!”


晓星尘用袖子抹了一下脸,心中的不屑连掩饰都不想掩饰了,那人定是和这个大汉有什么仇,才差我来送信,于是不咸不淡地回到:


“那位在那边的酒店。”


“带我过去!敢骗我你死定了。”


晓星尘一言不发,沿着来路往酒店的方向走去。他这眼睛刚复明不久,还不大好使,看东西都是虚影恍惚的,走近了他才看见方才让他送信的那个男人早就不见了。


自己被骗了。


那个大汉一看,当场就发作了,掀翻了好几张桌子。正提着拳头要向晓星尘挥来,晓星尘便看见让自己送信的男人正驾着马车要离开。


“他在你身后的马车上!就要逃了!”


晓星尘对大汉吼到,大汉一巴掌还是落在他那张不如巴掌大的脸上,一时耳中全是细细碎碎的嗡声,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烧灼之感。


大汉扇完就骂骂咧咧地跑了,那刚刚被砸了店的伙计转眼看见晓星尘这个晦气的扫把星,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上来就对着跌坐在地上的晓星尘吐了两口口水,骂到:


“你是个什么晦气东西?快滚!”


晓星尘压根不明白,为什么他自以为自己生时替人们除灾夜猎,让他们免于受难,安乐康健。他自以为除了人间为祸一方的邪崇,却从未想过那只不过是邪物出于生存本能的大恶,而人们心底所被安良表象掩盖,欲盖弥彰的小恶,才是真正诛心的。


他想,还好是我,若是这具身体本来的孩子,如何能受得这等委屈辱骂。


还好什么?!


晓星尘的心才被人世凉薄浇了一盆彻头彻尾的冷水,就见那个驾着马车的男人车后追着一个小孩!


晓星尘就是先前再怎么感觉熟悉又说不清,他现在也该明白了!那个孩子是薛洋!


晓星尘的心如坠冰窖,严寒得快要开裂了。他早已向薛洋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在他一生都少有的狼狈,和远处痛彻心扉的马鞭的抽打声里。晓星尘忽然就觉得自己或许才是最淡漠无情的那个。


他不敢想,如果是他在这个年纪经历这些事情,他会不会也恨到长成一个通天彻地的大魔头。他会不会也遇到一个人,冷静沉着地对他的过去作出不痛不痒的评价:


“既然现在的你尚且安好,就不必太沉郁于过去。”


“...就算你要报复,你也斩断他一根手指好了。实在记恨不过,你折他两根,十根!或者就算你砍掉他一条手臂也好!为什么非要杀人全家?难道你一根手指,要五十多条人命来抵。”


晓星尘分得清善恶,当年薛洋屠栎阳常氏是他罪大恶极,理应以死谢罪。可如果不是常慈安,或者说,如果没有常慈安!


...薛洋就不会自七岁开始便苦极一生,他可能会偷会抢,可能不是品行端正,但他一定是个神采奕奕,举世无双的少年。他会安安静静地等到命定之人,会和天下被晓星尘保护过的人一样,喜乐安康。


...求你了,求你了...千万别...别!


晓星尘求了无数次,都逃不过被「事与愿违」四字抨击得生不如死。


晓星尘赶到的时候,常慈安早已驾着马车离去,被晓星尘指了反方向的大汉也被支开很久了。


而薛洋一如既往地不安分...


他哭得很大声,躺在地上喊得肝肠寸断,仿佛要把自己哭瞎了,要把天喊塌了才甘心。


薛洋的左手手骨全碎了,一根断了的小指躺在尘灰里,流下的血一直淌至晓星尘脚边。晓星尘看到薛洋的那一瞬间,整只左手从隐隐作痛到筋骨皆断,血肉模糊。


可他没有如薛洋一样哭喊,仿佛他所受的伤痛都转嫁到薛洋身上了。


是啊,这场本该晓星尘所受的伤痛,薛洋何故出现呢?


“晓星尘!你就不能快点吗!我他妈的疼!疼...”


晓星尘跪坐在薛洋边上,将他从血泊中抱起来,痛感才慢慢回温,他这辈子就没有这么疼过,就连死的时候也没有。晓星尘一步一步走得动荡又坎坷。终于疼得眼泪直往薛洋脸上砸。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薛洋....你为什么要进来...你不进来...就不用再受着一次痛了...不是说了恨...我,不是说要我尝尝这些...你受过的...你不是这样说吗?”


...他语无伦次,而他哑口无言。


“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锈了...你遭过这等罪吗?没有,可我遭过...再遭一次不会怎么样。”


...他痛哭哀恸,而他笑意晏晏。


“你...骗我...”


“我没有。”


晓星尘曾在眼盲之后听过一个说法:如果说一个人遭的罪是他此生梦魇的话,那么伤痛在精神上是要加倍奉还的。


就像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剜一次眼了...


“我们回家。”


“好。”


...他大梦初醒,而他以风为冢。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道长,到家了。”


薛洋头也不回,站在鹅毛大雪中目光涣散,不知为何而痴迷。


“晓星尘,你看,”


薛洋微微抬起手,略有些宽大的袖口掩不住他的半截如玉手臂。


晓星尘看向他的手,独独缺了一段小指。璞玉,那是一弯浸染尘世飞霜残雪,溺死血泊的璞玉。


薛洋拂过徐徐飘落的雪花,接着说:


“善恶共存,善断了,恶也就消亡了。”


他的左手逐渐收紧,用了半生的力气。冬日里冻得通红的指节此时因为用力而过度苍白。


薛洋张开攥紧的手掌,平缓地伸至晓星尘的面前。


“看见了吗?化了…我掌心这滩雪水好似邪魔,不是难除,”


他转过身去,终于抬眼看见晓星尘风雪里青丝纷扬,一双琉璃似的眸子深深葬了一湖晚春的池水。薛洋似有些许怔忪,好笑地低头轻嗤一声,酥软一如天街小雨。


“只是没有人会温热他们。就像你不知道这一世我薛洋是降灾于世,还是降灾救世。所以左右薛洋这种人果然是死透了最好,我说得不错吧,道长?”


“……”


晓星尘没有应答,薛洋的声音他的耳边荡漾起一圈一圈涟漪。


雪花开始不再往薛洋身上落了,而方才他肩头青丝上沾染的,却又融化不掉,安静平和地躺在他衣褶边,不置一词。


人身死后魂魄方离人世。再多不可化解的宿怨,或是风流年少的滔天罪孽,此时已于这两个流离于忘川河岸的人间惆怅客再无任何干系了。


晓星尘不再是明月清风,薛洋也不再是苦极一生。世人那点嚼不动,又不忍吞吐的恩怨是非,就永远留于世间吧。腐烂消亡,云淡风轻。


晓星尘曾在他四年上千场的梦中不止一次有想和薛洋离开的想法...然而他却仍未放下坚守一生的执着。


他离了久远的婴孩几载后,再没有为自己自私的打算过什么。他只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他穷尽毕生所学应当报以世人的。


可他竟想为了一己私情违背正邪两立的千古绝对!他大概是疯了,说书人没疯…他这个听书的倒是疯了个彻底!


「薛洋。」


晓星尘现下每一刹那都只能够不厌其烦地想到这个名字,这两个字眼霸占了他生前死后,贯穿始终。


曾经,


他左手小指车轮轧过断的彻底,他满头乌发鲜血染红一派血淋。


他伤口溃烂腐败恶臭,他降灾疯魔嗜血为乐。


他舔舐刀口断人舌根,他无理取闹与恶为奸。


他热泪早冷生杀不顾,他断臂绝恶无处埋骨。


全是他,来时不走来路,去时自断归途。


“来时不走来路,去时自断归途...”


晓星尘愣了很久,双眸无神,春水无风自静。他站在忘川河畔大雾里岿然着,耗着一分一秒皆是千金的光阴。


薛洋却不着急了,这次他赌晓星尘会渡他。


只要晓星尘许他来生...只要如此薛洋便赢了。


晓星尘果然在这么久了之后有了动静。


晓星尘也多想疯魔一次,不为苍生,只是为自己荒唐不可理喻的儿女情长。


他两步上前轻轻拥住了肉眼尚可及的那缕残魂。薛洋的灵魂和自己截然相反,没有因为身死前染了仇人的血液而尚有所温存,而是严寒得不得了,似是年后冬雪融化,最断人肠的那几夜。


“阿洋…”


晓星尘带了十足的软糯尾音,是他不曾察觉的。听在薛洋耳里,就像是偷吃了蜜糖一样甜腻,实在是惹得人不好松手。


薛洋仓促地给自己寻来一个不肯放手的理由,也不论心安理得就悉数受了。


半晌薛洋才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死得干净又彻底,否则晓星尘何至于如此?自觉不对,大概是梦一场,是戏一曲,是一晌贪欢。


如若说薛洋是被晓星尘的温度融化而死,那么这听起来比雪花的归宿还要好半截。


薛洋偷乐着,一边看见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开始化在风里,他好像流了眼泪,很多。又好像没有。


是了,死人的泪腺早已崩断,唯独两只空洞的眼眶干涸地彻底。他的手攀上晓星尘的腰间,一边噙笑露出一对从未如此温柔的虎牙。


“晓星尘,我有时候真是恨透你们这些正人君子。连爱憎都他妈的说不出口,你们能懂些什么...你爱世人,你看看常萍如何?”


晓星尘仍是无言。


薛洋候着这个时节,贪得地再吮吸一点晓星尘的气息,接着说:


“你下一世不许再如此了……”


“如此什么?”


晓星尘不解。


“随便抱别人…”


薛洋虚弱地趴在晓星尘的肩膀上,语气放柔和了许多,远处看去仿佛缠绵至死不休的恋人互诉着离别之恨。


只是可惜,真的只是可惜,他们不是。


也最好别是。


晓星尘似要辩解,薛洋纤细修长的手指竖在他的两片唇瓣上,道,


“嘘。”


“我好困,安静一点…晓星尘。”


“这样就挺好的。”


晓星尘仍未放开薛洋,他怀里的人虚弱得好似当年晓星尘瘫软在他面前,向命运讨饶时的模样,可哀可叹得如出一辙。


晓星尘其实有流泪的欲望,只是他生时失了双目许久,他好像是忘了,究竟怎样才算是一场痛彻心扉的哭泣。


他做不到了。


沉吟半晌,他才说到:


“薛洋,你许我来生,我理当回敬。”


“愿你,来生莫受人欺,莫涉邪道,莫屠人上下灭满门,莫…缠着他人要糖。”


晓星尘其实还余后半句,


“等我。”


他最终都没能说出口。


薛洋此刻显得有些着急地拽着晓星尘洁净的衣袖,将一方衣角拉得皱巴巴的,眉头蹙得厉害。不知为何,晓星尘觉得若薛洋会流泪的话,此时他大概是泪湿青衫了。


“道长…你…你说完了吗?”


晓星尘已觉自己十分逾越,正邪殊途,他便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确实,他没有对不住薛洋的地方,这是实话。或许晓星尘他自己都不清楚胸腔里烈烈燎原之火是为谁而燃,又燃得多灼热。


这怪不得他,他生时不曾动过情,未料想死后为情所困。


薛洋的身子已经透明得剩下半缕气息,一片大雾苍茫的忘川河畔,晓星尘只看见薛洋一双眼睛越发浑浊,血丝繁杂。


他在晓星尘怀中,度了他本不该有的后半生。


薛洋好像放下了什么一样,显得越发平静了。一个来得有些缓慢的笑容在他不再年轻的面容上再次出现,像是复刻回忆一般,他还是喜欢露出一对不染纤尘的虎牙。


正因为如此,或许他也从未有过苍老。


“…晓星尘,你下次再见到我别昏了头乱救,不然下一世你还得死成那个样…”


“...见着谁都给老子滚远点,免得宋子琛跟着你活受罪。”


下一世,什么下一世?


薛洋这个骗子骗了晓星尘一辈子也不觉知足,死了以后仍然是满嘴谎言,他哪里来的下一世给他挥霍,所谓来生早被他当一件无用的商品当给阎罗了。


晓星尘从前眼盲被薛洋骗得团团转,这次他仍然信了,纵使眼前的人确确实实是大恶人薛洋。


薛洋意识消散的时候,他好像说:


“我薛洋无须人渡,生死自有命数。”


然后魂飞魄散,归于忘川水。


薛洋输了,他输得彻底。


那一瞬晓星尘的手臂好像被风狠狠拍开,落回身侧。他面容如旧,唇齿依然,除了星星血迹从嘴角渗出,一切都轻柔和缓得不成样子。


薛洋葬在风里,尸骨无存,因为他罪恶满身,不可入轮回。


晓星尘迟迟未回神,他并不傻,怎么会不知道薛洋说的“这样就挺好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


“晓星尘,这样就挺好的…来生不遇我。”


薛洋化风,他在生命停止的最后一刻还在痴狂地贪恋晓星尘的温度。


他想,


晓星尘的气味像一盘甜香的糕点,像一盅酣畅的甜酒,像一碗黏腻的元宵。但还是最像,孤傲临寒的霜华。


薛洋当然不会告诉晓星尘,他最后真的抱的太用力了。因为那样薛洋就再也嗅不到那个使他万分留恋于尘世味道了,毕竟他无来世消受。


说到底最自私的,还是薛洋。
——————————————————————
文/江逾 完结于2018.11.11
愿此生不与所爱之人错过。

评论

热度(82)

  1. 江旭尧江逾 转载了此文字
    有的人生时理当轻狂,赴死亦无所惧。
  2. 秋原短鹤今天长高了吗江逾 转载了此文字
    太太!